从“桥头等活儿”到“云端择业”,龙岩灵活就业市场服务体系不断完善——
零工小市场 就业大民生

在龙岩市零工市场内,工作人员指导求职者进行信息登记。(受访者供图)

在龙岩市新罗区西兴社区就业服务站内,工作人员在为求职者提供技能培训。(受访者供图)

龙岩市新罗区东门桥旁的水闸桥下,山歌艺术家小分队与等活儿的四川大爷一起欢唱山歌。李娟 摄

“长邀天下客,汀筑未来梦”百日千万招聘专项行动暨山海协作(长汀县-海沧区)直播带岗活动在“微长汀”微信公众号开播。(受访者供图)
核心提示
入伏后的龙岩新罗区,正午气温直逼35℃,东门桥旁的水闸桥下却自有一派热闹——龙津河的风穿桥而过,一群六旬上下的四川老人正扯开嗓子唱着闽西山歌。这里,是在东门桥头扎根30余年的“野生”零工聚集地。
过去,这群正值壮年的四川汉子,靠着搬砖、挖煤、扛重活,在桥头等来了一份又一份营生,把一大家子的日子稳稳撑了起来。如今岁月催白了鬓角,线上通信越来越发达,专程来桥头当场雇人的雇主越来越少,他们的身影却始终没有离开东门桥。
在距离桥头不足3公里的新罗区零工市场,空调覆盖整个场地,专职工作人员驻点服务,所有对接环节全程免费;几十公里外的长汀县,“探企直播”活动带着求职者“云逛”企业车间,单场直播就能促成近百个初步就业意向。
一边是守了30年的老桥洞,一边是政府搭建的全新就业服务网络,找工模式的迭代,见证了零工服务升级过程中一步步跨过的现实台阶。
东门桥头30年的“第二个家”
正午的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烫,新罗区的商场里挤满了蹭空调的人,马路上几乎看不到闲逛的身影。但东门桥旁的水闸桥下,却是另一番光景。一群四川大爷聚在这片天然的阴凉里,正跟着新罗区红色文艺轻骑兵的节拍唱山歌。
“龙岩的山歌要唱起……”不知谁起了个头,歌声顺着河道飘出去老远。这里是东门桥头存在了30多年的“野生”零工市场,一群平均60岁出头的大爷,几十年如一日地聚在这里等活儿。他们大多来自四川,操着浓重的川音,跟本地人说话时努力往外蹦带口音的普通话。
“听不懂客家话不要紧,我们可以一起跳舞嘛。”山歌艺术家小分队队员们拉起了四川大爷们的手,一起在桥底舞动了起来。
64岁的蒋运兵蹲在人群中,晒得黝黑的脸上挂着笑。他在东门桥“蹲守”了整整30年,当年30岁出头的小伙子如今已是年过花甲的大爷。
“这里全是熟面孔,几乎都是四川老乡,过去这里热闹得很。”蒋运兵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远处,像是看回了30年前的桥头。
那时候每天早上,搬运工、叉车工、挖煤矿的、敲墙的,林林总总的小工挤满了整个桥头,等着雇主来“喊人”。雇主一来,站在桥头喊一嗓子,说要几个人、干什么活、给多少钱,谈好了就直接走。最红火的时候,一天能有一二十个雇主来招工,一个人一年挣个5万元不在话下,足以养活老家的一大家子人。
变化是从2020年前后开始的。“现在不一样了。”通信发达了,招人不再需要亲自跑一趟桥头。“除非是急活,实在缺人,才会来桥头喊一嗓子。”蒋运兵说。如今他接的活,基本要靠过去30年积攒下来的老关系维系。
蒋运兵的儿子已经在成都成家,多次劝他回去养老,他不肯。“大家都在这里,我回去谁都不认识。”蒋运兵说,“在这边生活几十年了,舍不得。”
他现在年收入只有1万元左右,刚够生活费,但他还是天天往桥头跑。
“来找老朋友们,有活儿就干,没活儿就玩。”他笑着说。
桥下另一头,一群人围在一起打牌、聊天。63岁的文大爷是这群人里的“发言人”。他个头不高,说话慢悠悠的,带着浓重川音。
“在这里干了30年了。”文大爷说,“这里的老板大多还是挺讲信用的,工资基本都是当天结。”
记者问文大爷,政府搭建的那个零工市场,你们去过吗?他摆摆手:“那是年轻人去的地方,我们干不来。”
“其实最重要的不是钱。”文大爷说,“以前四川老乡刚来龙岩的时候,就是在这桥头混熟的。谁家有困难了,谁接到活儿了,都在这桥头聊。偶尔有活儿来了,我们就喊上朋友一起干,再重的活儿,几个人搭把手也就干完了。”
他停了一下,说:“这里就是我们的第二个家。”
过去30年,他们干着体力活养活了老家的一大家子人,如今工程少了,工地少了,年轻时的那把力气小了,但他们的生活依然照旧。这里承载的早已不是“招工”那么简单,而是老乡之间的消息互通,是30年来往的交情,是共同扛过重活之后的亲近。
在距离东门桥不到3公里的地方,就是龙岩市新罗区零工市场。两个市场,隔着一条河,也隔着一道岁月的门槛。
把就业服务送到“家门口”
如果说东门桥底的招工逻辑是“人找活儿”——几十年来,一代代零工聚集在固定的地方等雇主来“喊人”,而龙岩市正在铺开的零工市场体系,则试图把原本无序的零工市场进一步规范起来。
从东门桥往西走,穿过两条街,就到了西兴社区门口。一栋不起眼的临街小楼里,挂着一块牌子:西兴社区家门口就业服务站。推门进去,墙上贴着“龙零工”平台的操作指南,工作人员坐在电脑前,正在给一名来访者做登记。
这里是新罗区28个“家门口就业服务站”之一,也是龙岩市零工市场体系中最基层的末梢神经。服务站负责人陈理芳每月要接待一两百人线下求职,登记、推荐、回访……
今年3月,49岁的钟汝泉走进了这个服务站。他以前在建筑工地打零工,风吹日晒的,收入还不稳定,听说有个“龙零工”平台,就来服务站登记了。工作人员了解到他的背景后,推荐他到一家建材服务公司工作。但他干了25天之后,因为皮肤发痒不适应,提出了离职。公司不同意,说没找到人接班,不能走,工资也不结。
钟汝泉给服务站打了电话,陈理芳直接出面跟老板沟通。几个小时后,工资到账。“以前碰到这种事,只能自认倒霉,去劳保所投诉太麻烦了。”钟汝泉说,“现在零工市场从中协调,几个小时就解决了。”
陈理芳说,有政府背书,雇主和零工都更愿意沟通,有些小矛盾稍加调解也就解决了,不像以前那样拉黑电话找不着人。
这正是官方零工市场和“野生市场”最本质的区别。后者靠的是信任和熟人生意维持,老板跑路了只能自认倒霉;前者有完整的服务链条,有记录,有跟踪,有纠纷协调机制。
龙岩市零工市场的搭建,始于2023年。当年11月,福建省人社厅召开了全省零工市场建设现场推进会。会后,龙岩市开始紧锣密鼓地谋划。2024年,市里出台了《龙岩市加强零工市场规范化标准化建设的实施方案》,定下了“政府主导、市场运营、公益服务、便民利民”的原则。
“最难的是选址。”龙岩市人社就业中心负责人陈国新告诉记者。零工市场要放在交通便利、人流量大的地方,可这类核心区域场地紧张,“协调了好几个部门,多轮实地踏勘,才定下来”。
2024年8月15日,龙岩市首个零工市场在新罗区羊牯墩社区揭牌。到年底,全市7个县(市、区)的零工市场全部建成运营。按照规划,这些站点要像毛细血管一样嵌入城市肌理,打造“15分钟就业服务圈”。
线上平台也在同步推广。“龙零工”平台是龙岩市统一搭建的线上用工对接平台,2024年8月升级上线。截至2026年7月,平台总注册用户超过4.3万人,发布过招聘信息的个人雇主有5661人,企业雇主有322户。“以前灵活就业人员主要通过熟人介绍,或者通过美团、滴滴等民营平台找活儿,专门的服务点和服务人员是缺乏的。”陈国新说,“零工市场要解决的就是两个问题:信息匹配和权益保障。”
服务站里有专人“一对一”帮求职者操作平台,社区里有零工就业群,工作人员核实身份后发布用工信息,减少了求职者上当受骗的风险,也让用工方的招人效率提高了不少。
但如此完善的机制,为什么无法吸引东门桥底那群大爷走进来呢?
陈国新对此并不回避:“岗位不匹配是其中一个问题——他们想要时间灵活、工资日结的活,这类急活儿的雇主更倾向于在熟人圈子内招工。另外,几十年了,他们习惯了驻守在桥头,也有自己固定的圈子。还有信息差——至今仍有一些人并不知道零工市场这个平台。”
“我们尊重他们的选择。”陈国新说,“但我们也在调整——各站点配备了专人,现场‘一对一’协助认证;工作人员定期进社区、入村居,主动上门宣传。对年龄大、不会使用智能手机的人,全程帮助他们完成操作。”
用一张覆盖城乡的就业服务网络,把原本散落在街边的“人找活儿”,慢慢引导成“活儿找人”。这套体系也将进一步规范各类零工市场,为求职者打造更加可靠的就业渠道。
零工市场不只是“零工”
7月24日,“长邀天下客,汀筑未来梦”百日千万招聘专项行动暨山海协作(长汀县-海沧区)直播带岗活动在“微长汀”微信公众号准时开播。这一次,坐在镜头前的不再是长汀县融媒体中心的主持人,而是长汀县零工市场的两名“00后”主播——沈裕康与戴金燕。他们面前摆着厚厚一沓岗位资料,面对镜头熟练地介绍着来自海沧区企业的用工需求,从薪资待遇到住宿条件,精准回应网友的疑问。
厦龙山海协作的背景,让这次直播带岗有了更深的意味——零工市场不只服务本地企业,还承接跨区域的用工对接。直播间里的弹幕一条接一条,有人问“包吃住吗”,有人问“有没有夜班”,有人问“长汀县零工市场是什么”。两个年轻人一一作答,搭起一座“云端”小桥,一头连着用人单位,一头连着屏幕前还在观望的求职者。
长汀县零工市场负责人涂红香说:“零工市场不能真的只做零工。”这句话,几乎概括了长汀路径的核心逻辑:把零工市场做成一个小型的综合就业服务中心,而不只是一个临时工介绍所。其与融媒体中心的精准联动,也让更多求职者了解到“零工市场”这个平台。
6月的一天,暴雨如注。25岁的单亲妈妈小慕推开了长汀县零工市场的门。由于自身特殊情况,过去几年她一直求职受阻,前几天在网上刷到零工市场的信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便冒着大雨来了。
涂红香听完她的讲述,给她匹配了手工活——时间灵活,能带回家做,不影响照看孩子。临走时,工作人员看到她女儿穿的衣服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又悄悄从柜子里拿出几件全新的童装塞到她手里。
“一份合适的工作,一次暖心帮扶,让她敢于迈出‘第一步’。”涂红香对记者说,“这是零工市场最朴素的含义。”
真正让长汀县零工市场打出差异化的,是“探企直播”。今年5月,长汀县零工市场联动县融媒体中心,带着摄像机走进了华康奥斯(长汀)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的车间。镜头从原材料区一路拍到生产线,从员工食堂扫到宿舍。“以前企业发招聘信息,就是一张海报,写着月薪多少、招多少人。”涂红香说,“但求职者心里没底——车间到底长什么样?宿舍有没有空调?吃饭怎么解决?探企直播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透明度。”
那一场直播,有将近100人达成了就业意向。涂红香说,5月到现在,长汀的探企直播一场接一场,效果都不错。
“我们虽是零工市场,但我们不局限于零工——企业长期用工、暑假工、临时工,我们都做,微信公众号会常态化更新信息。”涂红香说。
作为历史文化名城,长汀的县域经济以文旅为重要引擎,文旅特色也被糅进了零工市场的服务里。涂红香说:“文旅产业用工季节性很强,零工市场正好填补这个缺口。”
“闽超”赛事期间,酒店、餐饮、景区服务类岗位需求急增,零工市场及时对接,向这些行业精准输送了讲解员、服务员、保洁员。
从单亲妈妈的手工活,到高中生的暑期工,再到毕业生的正式岗位,长汀的零工市场正在从一个“临时工介绍所”变成一个小型的综合就业服务中心。探企直播这个形式,既解决了企业用工信息不透明的问题,也打通了企业与求职者之间的信任屏障——官方背书、镜头直拍、全程真实,比一张招聘海报有说服力得多。
新罗和长汀,一个是“织网”——把服务站点铺到每个社区,让就业服务触手可及;一个是“找线”——盯住产业需求和特定人群,把服务做深做细,甚至拉到更广的边界去。两条路径并行不悖,共同构成了龙岩零工市场真实的剪影。(李娟 温连光)
记者手记
桥头三十年,照见一座城的变与不变
每次外出采访路过东门桥,记者总能看到桥头聚着一群在等活儿的四川大爷,到了下午和晚上,人散了,桥头也空了。
“既然老板都不怎么来桥头喊人了,你们为什么还每天坚持聚集在这里?”面对记者的疑问,63岁的文大爷表示,30年的交情,从四川背井离乡讨生活的共同记忆,一起扛过重活、分过烟的情谊,这些才是他们每天聚集的理由。
但桥洞底下的生活,正在悄悄翻篇。
时代在进步,比他们更年轻的打零工者,有了更好的选择。要找工作,可以进零工市场、上“龙零工”平台,家附近走几步就有就业服务站。2024年以来,龙岩建起了8个零工市场、131个家门口就业服务站,“龙零工”平台攒了4万多用户。长汀县的“00后”主播在镜头前直播带岗,单亲妈妈在那儿接上了能带回家做的手工活,刚走出高考考场的年轻人找到了正经暑假工。如今,新罗区25个就业服务站覆盖了所有乡镇街道。
在政府背书之下,信息透明了,权益也更有保障了。一个更加完善的就业服务网络,已经铺到了新一代零工的身边。
正如文大爷说的那句:“不贪心、不偷懒、不悲观,有活就干,没活儿就开心过呗。”这句豁达的话语透露出,在桥头30年的时代变迁下,零工市场体系更趋于完善,但人们对生活的积极态度却始终未变。桥底的山歌还会唱下去,而桥头之外,一个更规范、更可靠的就业服务网络,正接住更多人的生计。(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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