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石化王国”，为何如此“硬核”？

古雷石化基地建设现场塔罐林立，装置渐次成型。陈汉祥 摄

　　夏日的古雷半岛，海风猎猎，热气蒸腾。

　　总投资448亿元的中沙古雷乙烯项目的核心装置——乙烯装置顺利完成中间交接；总投资711亿元的古雷炼化一体化工程二期项目正开足马力建设……大项目次第铺开，为的是吃干榨净“一滴油”。

　　上游，福海创产出PX（对二甲苯）；中游，古雷石化产出乙二醇；下游，恒海纺丝织线……产业串珠成链，为的是锻造“一根丝”万亿产业集群。

　　二十年披荆斩棘，二十载高歌猛进。曾经的偏远渔岛古雷，早已破茧成蝶，炼就“千亿身家”的石化基地、产业新城，成为福建加快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增长极。

　　经济大省挑大梁，福建责无旁贷。大梁怎么挑？产业是基础，支柱是关键。

　　古雷，正蓄势打造这样的“支柱”：在全省“555X”产业集群布局中，它将直接撑起现代化工万亿级产业集群，带动现代纺织鞋服万亿级产业集群，链动新材料、特色轻工、绿色建材与智能家居等N个千亿级百亿级产业集群。

　　凤凰涅槃的“石化王国”究竟有多“硬核”？古雷“支柱”到底是如何支撑的？近日，福建日报采访组深入古雷蹲点调研，在一线寻找答案。

龙头担当：“油头”顶天立地“化尾”铺天盖地

　　加快高质量发展，挑好“大梁”，支柱产业是基石。

　　中共福建省委十一届九次全会提出，坚持把发展经济的着力点放在实体经济上，加快建设制造强省，打造“555X”产业集群，推动形成万亿立柱、千亿提升、百亿成势的发展格局。这当中，现代化工、现代纺织鞋服是福建持续发力的两大支柱产业。

　　20世纪80年代开始，泉州、莆田等沿海地区得风气之先，从“草根工业”起步，爱拼敢赢，搏击市场，纺织鞋服产业逐步发展壮大。

　　但“成长的烦恼”始终如影随形：全省没有一家大型石化企业，化工产业几乎空白，原料要么来自国外，要么来自江苏、浙江、广东等地。

　　后来，为了突破瓶颈，福建在泉州（泉港、惠安）布局了福建炼化一体化等大项目，培育壮大石化产业，“油头”渐渐昂起。

　　一头是石化，一头是纺织，它们本是一体连贯的产业链——石化的终点，恰是纺织的起点。PX（对二甲苯）制PTA（精对苯二甲酸），再制成聚酯，纺成涤纶长丝，长丝织布、做鞋面、做鞋材。

　　但现实中，两者始终无法“亲密牵手”。

　　问题在哪？一是“油头”虽有，但不够大、不够强；二是“化尾”仍是“细枝”，不够粗、不够壮。

　　“两大集群要真正咬合，得有一个战略锚点。”省政府石化顾问李国清说，这个锚点要有深水良港、紧贴下游市场、政策支撑强，还能摆得下完整产业链。

　　古雷，正是这样的战略锚点。

　　30万吨级油轮可全潮通航；位于全国化纤产能最密集区域的核心，近到泉州、莆田，远到浙江、广东，基本上都能实现当日往返；腹地大，足够摆下化工大项目……港口、区位、资源等优势，古雷兼备。

　　缘此，2006年，省委、省政府落子古雷，布局石化，一个个“大块头”接连落地：福建能源石化集团旗下、古雷首个“油头”项目——福海创石化项目，福建省迄今一次性投资规模最大的外资项目——中沙古雷乙烯项目，福建省迄今一次性投资最大的产业项目——古雷炼化一体化工程二期项目……

　　二十年“强筋健骨”，古雷已蝶变成为全国七大石化基地之一、大陆唯一的台湾石化产业园。

　　目前，古雷共有投产、在建、签约产业项目52个，总投资2870亿元，预计达产后年产值近3500亿元，形成了“烯烃—塑料”“芳烃—聚酯”和绿色产业链的“2+1”产业布局。其中，超百亿元以上项目有7个。

　　强的不仅是“量”，更是“质”，即产业链优势。

　　石化产业的两条主干：芳烃→聚酯→涤纶丝，变成衣服鞋帽等；烯烃→塑料，变成汽车配件、电器外壳等。眼下最要紧的是第一条——从PX、PTA到聚酯长丝，每一环都已在古雷落地。

　　筑巢引凤栖，花香蝶自来。

　　2021年12月，全球涤纶长丝龙头浙江桐昆集团落子古雷，与福建能源石化集团合资建设恒海新材料项目，总投资120亿元，规划年产240万吨新型智能化功能性纤维及20万吨DTY差别化纤维。2025年9月，一期项目投产，产品走俏晋江等地。

　　更关键的是，因为“一滴油”“一根丝”汇聚一起，古雷牵起了我省化工、纺织鞋服两大万亿级产业集群，在“555X”布局中挺起了“古雷担当”。

　　“刚签了5000万元大单。”能从古雷买到中意的原料，丁安鎔没料到。

　　丁安鎔是晋江市晋发化纤织造有限公司的负责人，公司的涤纶丝供给安踏、匹克、七匹狼等企业，上游的化纤原料却长期依赖省外。“一吨丝从浙江拉到泉州，光运费就多180元。”丁安鎔苦笑。

　　转机是一场对接会。今年4月，福建省化工—纺织鞋服产业链供需对接会在漳州召开，漳州、泉州、莆田三城150家企业汇聚一堂，其中20家当场签约7.31亿元。丁安鎔和位于古雷的恒海新材料公司签下5000万元大单，“能就近买到原料，不仅省钱，还省心省力”。

　　类似这样的“牵手”，如今每天都在发生，而且，随着古雷不断“强壮”，未来还会高频发生。

　　“石化产业的投资拉动比大约是1∶4。仅中沙古雷乙烯一个项目，就可带动全省近2000亿元配套投资，远期可撬动3000亿元产值。”漳州市委常委、副市长，古雷开发区党工委书记郑立敏说，“向上，把原油吃干榨净；向下，把产业链做强做优。基础产业与高端产业，如同地基与大厦。把两个产业的底座焊在一起，就能真正挑起大梁。”

“链”上发力：“隔壁工厂”打通梗阻“两头赚”

　　底座焊牢了，还得走好“点—线—面”的路子。

　　今年2月，全省深化县域重点产业链“四链”融合工作推进会提出：“点上抓龙头、线上抓链条、面上抓集群。”古雷的实践，正奔着这个方向去。

　　最直观的，是“隔壁工厂”。

　　“石化产业竞争激烈，拼技术、拼人才，还拼物流成本。管道互通，是我们最硬的优势。”福建福海创石油化工有限公司董事长连毅敏一语中的。

　　以恒海新材料公司为例，生产所需的PTA由邻近的福海创公司直供，运费价格优势明显。不只是运费，福海创的PTA生产出来时带余热，运到恒海直接投用，恒海省去了重新升温的能耗。一笔笔抠下来，恒海投产不到一年，效益就在桐昆集团体系名列前茅。

　　“隔壁”的好处远不止省钱。今年春天，恒海纺丝车间半夜异常，一个电话打到福海创中控室，15分钟后，工程师已站在恒海车间里排除故障。“隔壁有人，心里不慌。”恒海新材料公司行政部主任王松田说。

　　沿着管道再往下游走，格局已不只“单向供应”，而是“互为所用、两头得利”。低温热回收就是典型。福海创公司生产时产生120℃左右的热水，自用温度不够，若自行冷却还需额外支出。邻居福化鲁华公司恰好需要低压蒸汽为设备加温。两家一合计：120℃的热水通过管道输送至福化鲁华，在为对方设备加热的同时，自身温度降至90℃左右，再返回福海创换热升温后循环使用。一来一回，福海创省下冷却能耗费用，福化鲁华省去蒸汽加热费用。连毅敏算了一笔账：“仅此一项，福海创一年可省3000万元，福化鲁华一年可省5000万元。”

　　放眼园区，这种互供处处可见。古雷石化的碳五碳九直送福化鲁华深加工；古雷石化的乙烯输往海泉化学生产醋酸乙烯，醋酸乙烯再返售古雷石化生产EVA；海泉化学的富余氮气隔墙提供给福华气体生产高纯度氮气。物料、蒸汽、氢气就地循环，谁的“废料”，都是别人的“口粮”。

　　今年3月，福海创牵头成立企业技术联盟，10家上下游企业的技术骨干常常聚到一起，定期盘账：“算算还有哪些多的、少的、缺的、漏的，内部马上协同。”

　　“这套互撑体系，全靠园区统一配套的水电气风、码头管网和热电污水处理。”连毅敏说，“没有装置互联、物料互供、成本互享这副骨架，‘隔墙工厂’就是一句空话。”

　　底子扎稳了，链条就得往高处攀。

　　古雷招商不看企业大小，只看一件事：18条产业链、102种高新材料，产业链上还缺谁，就把谁“补”进来。福化鲁华公司就是这样被福建能源石化集团和国内碳五碳九资源综合利用龙头——山东淄博鲁华泓锦公司共同“补”进来的关键一子。

　　碳五碳九，本是乙烯裂解产生的“边角料”，用途有限。到了福化鲁华手里，却被拆解重组，步步升值。先粗提双环戊二烯，成了工业“万金油”；聚合为DCPD加氢树脂，跻身高附加值材料行列；再加工成尿不湿用粘合剂、鞋底胶，直接进了千家万户。“这些辅料看着不起眼，但缺了它，产品的品质就上不去。”福化鲁华新材料有限公司总经理杨华剑说。

　　福建鞋服集群的用胶需求巨大，可这些“不起眼”的关键辅料，过去却长期困在一个怪圈里。福建产出的碳五碳九，先运省外制成胶，再运回来使用——一进一出，运费比原料费用还高。

　　如今，福化鲁华落地击破怪圈，建成全球碳五碳九深加工产业链最完整的工厂之一，全面达产后年营收70亿元。“把每一滴石油的价值吃干榨净，用最少的能耗，做出最值钱的东西。”杨华剑底气十足。

　　古雷的下一个目标，是攻克化纤产业的“轻奢品”——一种叫尼龙66的高端材料。

　　尼龙66强度高、耐磨、耐热，能做防弹衣、冲锋衣和高档面料，是化纤行业“皇冠上的明珠”。但这颗明珠的钥匙——ADN（己二腈）技术，几十年来一直攥在数家外企手中。

　　如今，福建能源石化集团与中国天辰工程有限公司合资合作，拟在古雷投建己二腈及尼龙66一体化项目，系列项目总投资超200亿元。项目一旦投产，从己二腈到尼龙66再到高端纤维和工程塑料，整条链在古雷就地贯通。这是两个万亿级产业集群交汇后真正向上的路——从衣服鞋帽迈向军工、户外装备和高档面料。

“氢”装上阵：“零碳先锋”领跑绿色“新赛道”

　　两大万亿级产业集群要真正站稳脚跟，光有规模不够，还得够“绿”。

　　莆田一家做欧洲订单的鞋厂，去年收到客户邮件：出口的鞋类产品必须提供碳足迹数据。外贸经理许秀敏找到省内碳核算机构，从原料到成品，每道工序的碳排放都摸清，最后通过了ISO14067产品碳足迹认证。“认证刚到手，外贸订单就涨了10%。”许秀敏说。

　　没有低碳认证的原料，体量再大也可能被挡在门外。“含绿量”，正成为未来核心竞争力。

　　怎么办？古雷尝试“氢”装上阵。

　　古雷半岛东北角，两台风机在海风中转动。风机脚下，福建能源石化集团牵头建设的福建省绿氢中试基地刚刚落成。省内首批自主研发的49吨氢能重卡，在零碳示范线同步投用。简单说，这个中试基地就是用风发电，用电制氢，把氢输进园区当绿色燃料——取之不尽的自然力，变成产业用得上的绿动力。这样的中试基地，全国屈指可数。

　　但项目真要推广，先得过两关。风忽大忽小，设备扛得住吗？制出来的氢，成本拼得过传统能源吗？运营方负责人罗竞带团队在基地里反复试验，“就是让海上的风实打实地吹进来，看设备怎么应对，成本怎么降”。

　　厦门大学郑南峰院士团队也把试验场扎根在这里，主攻制氢核心环节——怎么让电解水的效率更高、成本更低。团队已参与制定1项国家标准、1项地方标准、2项行业标准，全在绿氢领域。

　　绿氢只是古雷绿色转型的第一环，更大的变化正在整个园区铺开：单位工业增加值能耗4年降幅超50%，工业用水重复利用率95%，工业固废综合利用率99%。

　　如果说安全是底线，绿色就是古雷的底色。去年底，漳州古雷港经济开发区入选国家级零碳园区建设名单（第一批），目标是2035年建成国内首个石化基地零碳园区。

　　“这不仅是贯彻国家、省、市战略部署的‘必答题’，更是抢占未来产业高地、提升国际竞争力的‘关键棋’。”郑立敏透露，古雷已制定十年行动纲领，探索务实推进零碳园区建设的科学路径，“风、光、核、储、氢”多元互补的清洁能源体系正加速落地。

　　一批前沿项目密集签约，目标只有一个：锻造绿色竞争力。

　　过去只能排掉的二氧化碳，在古雷有了新去处：做成甲醇，当燃料用；喂给微生物，长出可降解材料；拆开重组，变成新的化工原料。

　　眼下，正大集团、马士基和福建能源石化集团三方联手，计划生产绿色甲醇，年总产能150万吨。项目已获批，正在全力推进。未来，绿色甲醇既能直接用作清洁燃料，也能进一步加工成可持续航空煤油，还可替代石油原料生产出低碳塑料。这意味着，两大万亿级产业集群所需的化工原料，从此有了低碳基因。

　　绿色压力，也在倒逼传统石化产业升级。

　　在古雷石化公司，废气100%收集处置后达标排放，含油废水处理后100%回用。企业环保投入累计达18.75亿元，但仅去年一年，靠节能就节约费用2亿多元。福海创公司则拿下福建化工行业首张“碳中和管理体系”认证，改造后能耗达到国家一级标准，一年节省能源费近3亿元。

　　一个企业，带动一个产业；一个产业，带动一方经济。绿色石化产业的发展，带动了外来人口的涌入，也给古雷半岛带来更多烟火气。

　　在古雷产业工人的聚居地新港城，记者看到，商铺鳞次栉比，餐馆坐满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

　　“两居室的套房，早早租满，一房难求。早晚高峰，车流拥堵。”古雷石化老员工周中国感叹，记得十几年前刚到古雷时，路上人烟稀少，看不到几辆车。

　　车堵了，人多了——这些“城市病”的甜蜜烦恼，成为古雷产业兴旺的活证据。

　　“潮音时至，声如鼓雷。”相传，“古雷”因海浪击石似鼓、响声如雷而得名。

　　人潮涌动处，半岛的引擎正轰鸣。古雷山脚回荡千年的海潮声，而今听来，更像冲锋的战鼓。

　　万亿蓝海，战旗已张，古雷正奋进！

　　“这是在创造历史！”（记者 阮锡桂 段金柱 潘园园 苏益纯）

记者手记

　　“这是在创造历史！”

　　夏日，行走古雷，有两个感受令记者印象深刻：一是热度，天气炎热，项目建设也是一派火热；二是豪情，古雷建设者激情澎湃、“声如鼓雷”的气概，无处不在。

　　在世界级石化“巨无霸”中沙古雷乙烯项目现场，巨型塔器巍然矗立，高高低低的输送管道纵横交错、有序排列，如一部科幻大片铺展在眼前，让记者感受到工业之美带来的震撼。

　　52个项目，近3000亿元投资。建设高峰期时，近3万名建设者同时在这里日夜鏖战。

　　年届七旬的省政府石化顾问李国清，到哪儿都揣着他的作战地图——《福建省石化化工新材料图谱》。“累是真累，但值。”他朗声一笑，“这是在创造历史啊！”

　　一句话，道出数万名建设者的共同心声。

　　见过大坝合龙的人都知道，最后一车石料倾下前，两岸坝体、数百台机械、上千名工人，早已蓄势如弓。合龙的一瞬，背后是经年累月的精密咬合。

　　古雷工地上，记者深切感受到这股“合龙”的力量。5座巨型塔器，行业常规吊装需近两个月，古雷建设者只用了32天。这背后，是20多个政府部门提前一年衔接到位，1000多页论证方案千锤百炼，连潮汐也经过精密计算——运载塔器的船舶吃水较深，必须掐准潮位最高的那一刻靠港。一个节拍慢了，整条链就停了。

　　工地上，中沙两国建设者早已不分彼此。沙特的传统节日，也被纳入项目假期安排；饭点上，不同工装的人排进同一支队伍。门口巨幅标语高高悬挂：“一家人、一条心、一个目标、一股劲”，工人们叫它“家文化”；“Excel in learning，Embrace initiative，Ensure effectiveness”（深学争优、敢为争先、实干争效），建设者称之为“三E精神”。

　　采访结束时，转身看着古雷的夜晚，塔顶航灯明灭，管廊银脉蜿蜒，中控屏不熄——整座园区像一台拧紧发条的钟，数万人如同精密齿轮般紧密咬合、同频运转。

　　灯不灭，城不眠。胸怀万亿之志，古雷正奔赴新的征程。